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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摄影展】巴尔干路线难民潮侧写张雍

【线上摄影展】巴尔干路线难民潮侧写张雍

那是不久前曾亲眼目睹的逃难场景,情愿这样的故事从未在地表上发生。

2015 年十月十七日凌晨,匈牙利政府全面关闭边界的消息立即于难民间传开,来自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伊朗等地包含库德族的难民们纷纷改道转进斯洛维尼亚。十月二十二日我在斯洛维尼亚东南部居民总数不到两百人的边境小镇── Rigonce 进行拍摄,小路尽头村民刚採收完的玉米田后边那不起眼的树林间,上千名难民正被困在里面,观察过现场地形与警力管制的情势,我试图绕过警方的封锁线走入进退维谷的人群里边。

 

河宽不过数公尺的苏特拉河(Sotla)标记着前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SFRY)瓦解后, 斯洛维尼亚与克罗埃西亚两国的国界。难民潮涌入前,这里是外人鲜少拜访的绿色边境(Green border)──河岸两侧仅竖立着低调的领土标记,没有任何检查关卡,两边居民随意进出,正如同欧盟境内大部份的边界。然而2015年十月中起,一批批队伍看似永无止境的难民们接连越过苏特拉河近 Rigonce 的那座小桥,步行进入欧盟申根区(Schengen area)的斯洛维尼亚,企图继续往西欧的目的地前进。平时只见大片玉米田与寥寥几户农家的边境小镇顿时间成了欧洲与全球媒体关注难民潮事件的焦点,涌入斯洛维尼亚的难民人数统计更从十月十六日的零人、十月十七日的三千人、十月十九日的七千七百六十六人、十月二十一日的一万两千六百一十六人屡创高峰急遽持续上升。

从首都卢比安娜(Ljubljana)开车至 Rigonce 的边界只消一个多小时,正值一年当中欧陆最迷人的秋意,一路上乡间景色宜人,然而所有电台却争相播报着难民潮的最新发展,对向车道驾驶们神情更有如事先约定好似地那样深沉,没有人再有兴致欣赏沿途红黄交织的景致,路肩满溢的落叶似乎也暗示着世间温暖正从大自然里空气里消失,公路尽头边境的树林里此刻正上演着将改写人类近代史的故事。

张雍|摄影

  

边境农村里唯一一条碎石子路早已停满了媒体现场连线作业的车辆,老妇人们一脸错愕地站在自家菜园中央,像是在另一个时空迷了路的客人那样,眼前此刻诡谲的气氛与众人不安的眼神并非小镇居民所熟悉的景象。前方通往苏特拉河的边境小路上,随处可见人群慌张赶路时匆忙丢弃的物品:捲曲在泥巴地里的毛毯上印有联合国难民署UNHCR(The UN Refugee Agency)的徽章、拉鍊早脱落里头塞满御寒衣物的儿童背包、破了洞的皮鞋、塑胶袋里发霉的乾麵包、牙刷、裂成两半的镜子……沿着小路来到村子尽头,门窗紧闭的农家后院宽敞,秋高气爽的傍晚若没有警车此起彼落刺耳的声响,眼前农家、草原、树林以及河岸那层次分明的意象想必如诗如画,正前方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却正将农家与前方那块婴儿哭声愈加响亮的边境田野大剌剌地区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封锁线后八百公尺远的绿色边境,是个足球场一般大、紧邻克罗埃西亚边界的旷野,全国警力总共不过两千人的小国如斯洛维尼亚,紧急临时从全国各地调来了上百名武装警察前来镇守此处边界,就在几天前一个低温的晚上,邻国克罗埃西亚当局没有任何通知便连夜将上千名难民从这里给偷偷地送进斯洛维尼亚。此刻来回巡视着边界的骑警、警犬连同装甲车与护栏筑起重重防线,试着将前仆后继正不断从克罗埃西亚那侧涌入的难民们,在场面失控前像赶牲口那样,先挡在围栏里再赶紧想办法。

与身后沉寂的小镇相比,难民等待区里闹哄哄的炊烟,一群群正在边境树林间踱步、幽灵一般飘移的身形,携家带眷拖着无奈的步伐徘徊在申根边境前的景象,像极了投影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幻影。警方找来阿拉伯语的翻译,正透过扩音器呼吁不断聚集同时愈显鼓噪的难民群众保持冷静,警车与救护车发了狂似地呼啸驶来旋即更慌忙地离去,眼前这个边界小镇正在沸腾,栅栏前排难民们齐声吶喊着:「open the border(开放边境)!」为动弹不得的处境加上震怒的画外音。人群沙哑无奈的嗓音来回游蕩在边界两侧的森林,婴儿们的哭泣始终持续,通宵值勤的镇暴警察,头盔与面罩之间只见布满血丝的眼睛,无论难民们如何竭力叫喊,没有进一步的命令,没有任何人能继续前进。  

 

斯洛维尼亚陆军与克罗埃西亚警方的直升机各自盘据在管制区上空,像两只抢着将猎物礼让给对方的秃鹰,难民们的抗议转眼间被螺旋桨高分贝的噪音撕裂并沉没在阴郁的树林里。头顶的天空此时显得高不可攀,只剩零星几只野鸟颤抖着从低空飞掠,更多渺小的难民身影持续走来,好似沙尘滚滚那般、彷彿成堆的灰烬被阵阵狂风从远处不断捲袭而来,熟练地逕自往边境的栅栏前堆积然后开始等待。趁着混乱我退至大批媒体阵仗的后边,缓步穿过远处右前方的田野、尝试从封锁线后边绕远路进入难民等待区里边。再远些的树林间点缀着无数正缓缓进入斯洛维尼亚境内的小黑点,如同大雨前成群急忙撤离的蚁队,大批难民们持续鱼贯涌入警方的视线。我刻意放慢脚步摒住呼吸,也试着将下巴压低,学着如何在旷野中让自己也成为警察焦距内的一个小点。趁着骑警忙着将小男孩们赶回管制区之际,仗着自己东方面孔、与难民一样也揹着大背包的身形,三步併成两步迅速让自己也融入了田埂中央大批群众正等待着的风景之间。

身旁戴着伊斯兰头巾(Hijab)的那位母亲挽着小女儿手臂四处寻找农家採剩的玉米,眼前是欧洲乡间常见的田园和小溪,然而人群周遭那些装置艺术一般、等距排开的装甲车与手持冲锋枪的边境警力,正包围着上千名不知所措的难民,大多是孩童和妇女,肿胀变形的背包里边塞满了所有的家当以及不知何时终将用完的运气,四周传来阿拉伯话、阿富汗普什图语 (Pashto)或库德族方言(Kurdish),焦急的嗓音叫唤着亲人的姓名……疲惫的人群用毛毯将全身紧紧裹住,犹如待认领的行李一件件憔悴地躺在田里,显然既冰冷又陌生的土地远比爱琴海两公尺高的浪头更让人安心。

张雍|摄影

 

来自伊朗北部的库德族一家人,豪迈的嗓音与歌声浑然天成,手舞足蹈高声唱着一路逃难时的所见所闻;另一群叙利亚家族的男子们堆起树枝与玉米秸秆生火驱寒,十月下旬欧陆日夜温差大,白天二十度只需一件短袖,深夜则是近零度的低温,等候区内的树枝早被先前抵达的难民们给烧完,与管制区外绿色的树林呈现出鲜明的对比,河边只剩整排树枝硬生被折断来不及抱怨的树干,人们只好将围巾也丢进火堆,甚至途中志工所发放的保暖铝箔毯,或者任何他们找得到的物品来助燃取暖。为阵阵浓烟所包围的等待区里,火堆前孩子们的浓眉大眼早被燻得红肿,泛着泪光的视线,此刻所见到的欧洲想必是灼热的体验。

抱着婴儿的妈妈问我哪儿有提供温水?一旁丈夫无奈地比划着那不知多久没清洗的奶嘴,然而四周尽是持枪的武警,没有任何红十字会或志工的身影……来自叙利亚古城阿勒坡(Aleppo)的一家人告诉我,他们一行十多人昨晚从塞尔维亚北部、克罗埃西亚南部边境被送上火车,凌晨抵达这里,等了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塞尔维亚的手机门号在斯洛维尼亚也收不到讯号,人潮推挤时走失的老奶奶可能还留在塞尔维亚的难民中心……更多群众也趋前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附近有无商店或餐厅?何时警察才会放行?德国与瑞典还有多远?该怎幺去……等等一连串显得无助的好奇,我当然没有答案。只是尽可能聆听,并回覆他们我唯一会的一句阿拉伯语:「Inshallah」, 意即——「如果阿拉允许」,试着安慰他们再多些耐心,或许很快警察将会放行,他们就可以继续前往五公里外的临时难民安置中心,至少可以在有屋檐的室内稍事休息,那边应该也有志工提供热食补给,再随时等候指示继续前往西欧的奥地利……然而我决定不告诉他们, 稍早经过临时难民安置中心时,那边也是全然失控的场景,人潮早已挤到一旁马路上去……呆立在逃难场景的中央,怀里抱着婴儿手里拿着奶瓶的那位母亲依然四处向警察央求热水, 即便飞舞的沙尘与四窜的浓烟模糊了视线,此刻我亲眼目睹人与人之间某种珍贵的连结正在彻底断裂,旅欧十三年,从未想像过有一天竟然会在欧洲见识到这般场面。

宁愿这只是梦境,一旦从浑沌的梦里清醒,现实世界仍是个友善的存在。当初选择欧洲主因直觉这是习惯凝视人性本质、对生命有较多反省的土地,这回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严重的难民潮,2015 年涌入的一百多万名难民确实让一派优雅的欧洲人给吓坏了。

 

地中海畔希腊小岛海岸的救生衣堆积如山,自家国境门口央求开放边境的哭喊不断,铁丝网后边逃难途中刚出生、那襁褓中的婴孩……欧洲人这才惊觉,过往好长一段时间,似乎只活在舒适圈里那座孤立的象牙塔顶端,透过塔顶窗户的缝隙人们欣赏风景却不见远处的苦难,即便听闻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叶门等地战争与恐怖攻击狰狞的残害,那些电视遥控器选台键轮转几次后经常出现的战争场面,彷彿虚拟世界一般不真实的存在。然而欧洲近年来频传的恐怖攻击事件,突然间让自家巷口咖啡馆里、週末演唱会现场约好与朋友们狂欢的欧洲人同样也深刻地感受到,与那些难民们还在家乡时同样所面临的生命威胁与世事难料的恐惧感。

巴尔干路线早已于2016 年三月全面关闭。保守估计,此刻至少还有六万多名无法继续北上往西欧前进的难民们仍滞留在希腊境内的临时难民收容中心、两百七十多万的叙利亚难民还在土耳其、超过一百二十万的叙利亚人逃至邻国总人口不过四百多万的黎巴嫩……一场战争促使近五百万名无辜百姓颠沛流离,其中三分之一是小孩和妇女。相较之下,我在斯洛维尼亚边境目睹的难民潮只不过是颗微不足道的泪滴沉浮在风向险恶多变的大海里。

关于难民们的相关消息已不再是热门的议题,当我再回到2015年目睹难民潮的Rigonce 边境,小村庄早已恢复原本的寂静与秩序,直挺挺的玉米田立刻取代了先前难民们慌张的身影,不过这回国境之间多了两道高达两米的铁丝网,2015 年冬天起斯洛维尼亚当局在南部边境已陆续完成了长达一百八十公里斯国政府所声称的「短期屏障(temporary obstacles)」,正预计在与克国相邻总长近六百七十公里的边境全数封以铁丝网好防範下一波可能的难民潮再度借道入境。

 

独自站在锐利的铁丝网之前,绵密的刀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头顶上蓝天白云显得那幺不搭调、彷彿正在远方窃笑着这里的人们正忙着收割这片土地上的荒谬。然而外人不得其门而入,当地居民们甚至得绕上好一段远路才能拜访对岸的亲戚与邻居,只剩树枝被折断的椴树,尴尬地被困在边境纠结的刺网荆棘深处,让我想起法国作家卡谬(Albert Camus)《鼠疫》(La Peste)小说里的场景,那个五○年代法国在阿尔及利亚(Algeria)海岸、市长决定封城的奥兰市市民的处境。

逃难现场近距离的观察是个十分压抑的记忆,那些心酸的场面不过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写作的同时正值欧洲人度暑假的旺季,当西欧的法国、比利时等地因恐攻威胁让游人们观望却步之际,巴尔干半岛北边的卢比安娜自然受到更多欢迎,经过拥挤的市中心忍不住四处张望并且好奇,当时欧盟边境前人山人海的难民们此刻究竟又在哪里?咖啡馆里有说有笑的欧洲人,是否也会在深夜仰望星空时,突然感叹世界之大却有许多人就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的栖身之地?若不诉诸文字,边境所经历的疯狂场面不过只是个祕密,祕密终究有一天会被忘记,人们多能理解「离乡背井」简单四个字所指涉的涵意,然而每一位难民告诉我的故事都像是部撼动人心的电影,那些逃难途中所感受到的各式人心;无法想像竟然要付出高昂的代价、有时甚至性命,只为了维持下一秒的呼吸。透过近距离的侧写,想与家乡的读者们分享那些韧性被拉扯、这群耐心被考验至极致的生命,还有那被深埋在边境玉米田泥泞脚印下的心愿、再锐利的铁丝网也无法阻挡的共通人性。(本文为张雍文字摄影集《月球背面的逃难场景》自序,原标题为〈韧性被拉扯至极致的生命〉。)

张雍与家人(Jeansman Lee 摄影)作者小传─张雍

知名旅欧摄影家,长期以深度人文故事与人们在不同环境里的状态为创作主轴。摄影与录像作品曾多次于捷克、斯洛维尼亚、斯洛伐克、法国、德国、英国、义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荷兰、俄国、中国等地展出,并由德国柏林 Transitland Project 1989-2009 东欧录像艺术档案、高雄市立美术馆、国立台湾美术馆、艺术银行及私人藏家所收藏。

已在台湾出版的文字摄影集包含:《蒸发》(2009)、《波西米亚六年》(2010)、《双数/MIDVA》(2011)、摄影散文集《要成为摄影师,你得从走路走得很慢开始》(2013)等。

2015 年底,张雍置身在巴尔干路线难民潮的逃难现场持续观察并纪录;第一手的报导《月球背面的逃难场景》文字摄影集,四月底将由麦田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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